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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金发入塔以后

After the Blonde Hair Enters the Tower

作者:周砚      发布时间:2026-8-7

菩萨隐去了,众人惊恐礼拜,方丈悔恨交加,金发入塔建供,这些都像是高悬在天边的云。可云散了以后,地上的饭不能就这么凉在那儿。后面排队的人还饿着肚子,灶房里的锅还冒着热气,也许那天剩下的分食过程,比先前要安静得多。责骂的声音少了。催促的语气也轻了。人们再看到衣衫褴褛的人,不敢再随随便便皱眉头;看到多讨半勺汤的孩子,也不敢立刻就呵斥人家贪嘴。谁知道眼前这位到底是谁呢?这种念头起初也许是带着畏惧,怕菩萨再来考验自己。

寺院的米粮毕竟有限,规矩也依然立在那里。如果有人插队,还是要劝回去;如果有人行骗,还是要辨别清楚。真正的平等,并不是要把所有的判断力都废掉,而是不让这些判断在生起之前,先被“厌恶”给染了色。他依然可以说:今天的斋饭有限,每人只能领一份,也可以说:你的难处我听到了,寺里另外准备了些干粮,你带在路上吃。甚至他还可以说:这个请求,我不能答应你。但当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会少了一个“嫌”字。

这少掉的一个字,就是修行。

世间太多的关系,其实都败在这个字上。很多时候,我们在拒绝的同时,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轻贱;在讲规矩的时候,话里话外藏着羞辱。

在寺院的高墙里,这种修行体现为一碗斋饭。而在我们的寻常日子里,它可能是一句迟迟才给出的解释,一次额外的求助,这些事情本身各有各的是非对错,不能一概而论。但在我们做出判断之前,心里那一瞬间泛起的波动,往往才是最诚实的反应。

如果是喜欢的人犯了错,我们会说那是“一时糊涂”,若是不喜欢的人犯了错,我们便觉得那是“本性难移”;体面的人开口求助,我们感叹他是“遭逢难处”,寒酸的人开口求助,我们却在心里嘀咕他“贪得无厌”;熟人要是越了界,我们会觉得“情有可原”,陌生人要是越了界,我们便觉得简直“不可理喻”。这就是所谓的“心随万境波”,心境随着外物不停地起伏。

方丈并不是什么恶人,他有慈悲心,也担着一份责任。他前面做了那么多正确的事,可最后还是在那一碗饭面前失了守。如果换作旁人,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

那座供奉着金发的塔,如果真的存在,最值得去看的也许不是它金色的光泽,而是它的塔影。塔影投射在地上,它不挑剔是铺好的石板,还是脏乱的尘土。有人衣冠楚楚地走过,它照样覆盖上去;有人赤脚讨饭地路过,它也同样覆盖上去。影子虽然无声,却比许多讲经说法都要更有耐心。

至于那把剪刀,或许它被收进了寺里专门的匣子,或许又回到了杂物堆中,继续干着剪灯芯、裁布角的活计。它本就是一件寻常物件,只是因为那一天的变故,才让人记住了它的锋利。锋利的东西,不一定非要用来伤人。

它也可以用来剪掉我们心里的一点傲慢,剪掉一点急躁,剪掉那个刚要冲出口的念头——“你怎么这么贪”。众人散去之后,大殿前的香灰落了一层,灶房里的火也慢慢熄灭了。

塔还在那里,风也还在吹,寺门外依旧有人随缘而来,又往各自的去处走。下一次,谁会站在方丈面前,提出一个不合分寸的请求?没人知道。真正要紧的是,在剪刀递出去之前,心里那一下轻轻的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