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殊菩萨讲完法，便消失在虚空之中。云彩散了，光也淡了。大殿还是那座大殿，灶房里依旧飘着饭香，木桶里的斋饭还得继续分发。孩子们吃过的碗还摆在地上，那条狗吃过饭的位置空荡荡的。刚才还在众人眼前的那个穷女人，像是一场梦，却留下了比梦更沉重的东西。

最难收拾的，其实是方丈的心。他从地上爬起来，满眼都是羞愧。作为一寺之主，他在大伙面前丢了眼力，也失了分寸。更要命的是，他心里清楚，自己修持了这么多年，竟然被一碗饭试出了裂缝。他突然抓起那把剪刀。就是刚才递给穷女人剪头发的那把。

众人还没回过神来，他就要拿剪刀往自己眼睛上刺。意思很直白：既然我有眼无珠，认不出菩萨，那留着这双眼也没用，不如挖掉来忏悔。场面一下子全乱了。几个和尚猛冲上去，有的抱住他的手，有的去夺剪刀。香客们惊叫连连，前排的人吓得直往后退。

有人劝他说：大师，忏悔的路有很多条，不一定非得挖眼睛。文殊菩萨既然已经现身指点，不如就照着菩萨说的去做，用心修行。这话劝到了点子上。挖眼睛看着惨烈，其实未必是最深刻的忏悔。

有时候，人犯了错，最想做的就是赶紧付出一个看得见的代价，好把心里的那份难堪给结清了。

割肉、流血、痛哭流涕、发狠誓，这些动作都很强烈，也容易让旁人瞧见。可真正难的，是在往后漫长的日子里，继续用这双眼睛去看人，而且不再像以前那样急着分出个高低贵贱。眼睛本身有什么错呢？错的是眼睛后头藏着的那颗心。要是心不改，就算挖了眼，也还有耳朵去听谁贵谁贱。

要是心能改，原先这双看错过人的眼睛，反倒成了最好的提醒。每当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每当听到一个麻烦的请求，都会想起自己当年在大殿前摔过的那一跤。方丈最后，终于放下了那把剪刀。那一刻，他的惭愧才算真正从激烈的自我谴责，落到了实实在在的痛处。

他取回了文殊菩萨剪下的那缕头发。众人惊讶地看到，那发丝竟然已经变成了灿烂的金黄色。于是寺院便在原地建起一座塔来供奉，既是为了纪念菩萨的显圣，也是在提醒后人，千万别忘了这一天发生的事。

塔本来是存放舍利、经卷或圣物的地方。一缕贫苦妇人的头发，竟然成了众人供奉的对象，它原本长在一个最容易被世人忽略的身体上，后来却被所有人顶礼膜拜。

人们在塔前合掌低头时，拜的其实不是那几根头发，而是自己曾经视而不见的那一层真相。一个故事想要让人刻骨铭心，往往需要一个具体的物件作为载体。这则故事留下了剪刀，也留下了头发。

剪刀代表着“分别”。它能剪断长发，也能剪开人心里的重重界限。头发则代表着“供养”。它虽然轻飘飘的，却因为那份诚心而变得沉甸甸。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恰好道尽了我们每个人的处境。我们一边想着要去供养、去付出，一边又在不停地剪裁、去挑剔。供养的时候，总希望自己的心量是宽阔无边的。可一旦动起剪刀，又忍不住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合适的与不合适的，值得的与不值得的。

如果没有剪刀，这世间的事就没法做了。衣服要裁剪，灯芯要修剪，规矩要制定。可如果这把剪刀握得太紧，人就容易产生错觉，以为万事万物都该按照自己的尺寸来裁剪。

凡是不合自己尺寸的，就说人家贪婪，说人家捣乱，说人家不懂规矩。而文殊菩萨，偏偏化作一个最不合尺寸的人出现在面前。这才是智慧最难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