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法会的规矩，三份斋饭确实是恰到好处的。母亲一份，两个孩子各一份。论路途辛苦，论家境贫寒，谁也挑不出理来。就算后排的人等得再急，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佛门布施，本就是为了救济这样的饥饿。人的那点宽厚，往往也就停留在这种“刚刚好”的界限上。

看到一个人身处困境，我们往往生出恻隐之心；看到一个人虔诚礼佛，我们也会心生敬意。只要对方的需求恰好落在我们的认知范围内，我们便很乐意施舍那点慈悲。可一旦对方多说了一句话，多伸了一次手，或者提出了一个我们意料之外的理由，那颗原本温热的心，立刻就会因为被打乱了节奏而变得局促。

这名妇人之前的所作所为，其实一直都在众人心理承受的边界之内。她虽然贫穷，却懂得先去供养。她虽然讨饭，却守着规矩不乱抢。她带着孩子，要三份饭合情合理。她还养了条狗，再求一份虽然有点出格，但大家还能用“众生平等”来强行解释。

方丈给了，围观的人也能顺势把这传为一段大慈大悲的佳话。故事到这一步，方丈的形象立得很稳。他既没有看轻穷苦人，又对畜生怀有怜悯。如果功德簿上能记下这一笔，绝对是个完美的素材。布施法会最需要的就是这种场面，好让施主们觉得米没白捐。

可这妇人收拾好给孩子的食物后，又看了看自己那份还没动过的饭。她的手轻轻落在腹部，那里的衣衫有些宽松，如果不仔细打量，很难看出她怀有身孕。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得近乎木然的神色。

她说：“大师，能不能给我肚子里的胎儿，也布施一份？”这句话就像一根尖锐的针，瞬间扎破了大殿前那团和气。刚才还在低声赞叹的人们，脸色说变就变。有人嘀咕：还没生出来的也要占一份饭？有人冷笑：真是贪心不足，给了孩子给了狗，竟然还要。有人感叹：佛门虽然慈悲，也不能任由人这么拿捏啊。

更难听的话开始从人群后方冒出来。一个穷人如果讨得多了，很容易就被扣上不知廉耻的帽子；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讨得多了，更免不了招来指指点点。前一刻她还是剪发供养的虔诚人，后一刻就成了贪得无厌的麻烦精。

方丈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这已经不是一碗饭的小事了。如果只是一碗饭，寺院当然给得起。但在上千双眼睛盯着的情况下，规矩被推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一个还没出生的胎儿，到底算不算一个独立的领饭人？如果算，凭据是什么？如果不算，那妇人腹中的生命难道就不算众生了吗？

方丈感觉到自己被推到了众目睽睽的中心。他刚才把饭给狗，已经把慈悲做足了。妇人如果懂得见好就收，大家面子上都好看。可她偏不罢手，这在方丈眼里，简直像是故意在逼他。人在感到被逼迫时，往往会下意识地把问题从事情本身，转移到对方的人品上去。

于是，方丈开口说话了。他的语调比刚才沉重了许多：“施主，你来求出家人布施斋饭，却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索取，到底是什么道理？你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又怎么吃东西？你现在这样贪恋口腹之欲，不知满足，难道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这番话一落地，大殿前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众人仿佛等到了一个最终的裁决，随即变得更有底气了。责备的声音再度响起，而且比刚才更加理直气壮。既然方丈都表了态，大家便觉得自己的那份厌烦有了最正当的依据。面对这些，妇人没有开口辩解。

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方丈。那眼神并不显得尖锐，倒像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