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合起双掌，再次开口道：“大师，能不能布施一些食物给我？我还要赶路。”

这一句话，瞬间把众人从“缘来缘去”的云雾里拉回到了现实地面。此时，饭香味也愈发浓郁了。灶房那边掀开了锅盖，白茫茫的蒸汽腾空而起。

大木桶里装满了热腾腾的斋饭，旁边还配着菜汤。这种布施法会，绝不是随手抓把米那么简单，多少人头、分发多少份、谁先谁后，处处都有讲究。寺院讲究慈悲，但也得讲究秩序。没了秩序，慈悲往往会被拥挤和混乱踩得粉碎。方丈点了点头。

他亲自盛了三份斋饭，递到妇人手里。他说：“这三份里，两份是给你孩子的，一份是你自己的。拿好，吃吧。”

妇人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了过来。她先把其中两份分给了孩子。大孩子接饭时小心翼翼的，小的那个眼看就要伸手去抓，却又怯生生地瞅了母亲一眼，这才埋头吃起来。穷人家的孩子大多早熟，懂得看大人的眼色，他们知道食物不能抢，知道在长辈面前要守规矩。

至于妇人自己那份，她并没有急着动口。她低下头，看向脚边跟着的那条狗。那狗也正仰头望着她，眼神里透着股湿漉漉的期盼。它没叫唤，只是轻轻摇了摇尾巴。妇人转过身，对着方丈说：“感恩大师慈悲。能不能请您再布施一份，给我的狗也吃一点？”

这话一出，大殿前顿时响起了一阵细碎的议论声。给狗吃？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觉得场合不对，赶紧收住了。寺院里常说众生平等，狗当然算有情众生。可这斋饭终究是给人准备的，尤其是今天，外头还有那么多穷苦人眼巴巴等着。

人还没个个吃饱呢，狗倒要占一份，这话听在大家耳朵里，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方丈打量着那条狗。它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浑身的毛都打了结，一看就是跟着妇人跋山涉水走了很久。单从慈悲心肠来说，一份饭确实不算什么。

佛家讲究不杀生，怜悯一切有情众生，狗虽然不会合掌念经，但它也知道饿。如果这时候说不给，难免显得出家人心胸窄了。可这场法会，毕竟不是方丈一个人的私人厨房。这里的每一粒米，都是十方施主捐供的。后头还有那么多人排着队，负责伙食的典座僧心里也有一本账。

今天要是开了给狗分饭的先例，明天万一有人牵着两只羊、拎着三只鸡过来要饭，又该怎么办？慈悲一旦落实到具体的饭勺上，就必须得面对规矩和边界。

方丈沉默了片刻。所有人都盯着他，等着看他怎么反应。这种沉默里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他转身又盛了一份饭，递到了妇人手里。妇人接过饭，放在了狗的面前。那狗先是凑上去闻了闻，像是有点不敢相信，直到妇人轻轻拍了拍它的背，它才埋头大口吃了起来。人群里有人小声称赞，说大和尚真是慈悲为怀，也有人摇了摇头，嘀咕着这妇人实在太会占便宜。

这两种声音像两股细小的水流，在殿前的空气里暗暗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