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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道消亡——不要崇拜变态狂

来源:李海鹏     发布:2026-9-1

写这个纯属多余,像做任何事一样拖拉了几天。

表面上孙哥这孩子是肉身走进了《了不起的盖茨比》并改写了故事的结局,随情事铺展又穿插了一段《胡莉亚姨妈与作家》。

《了不起的盖茨比》讲的是百年前美国男青年盖茨比卑微之时对人间富贵花黛西惊鸿一瞥,心知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于是从军远赴海外,战争中结下袍泽之情,回美国后搞灰产暴富。黛西已经嫁作人妇,盖茨比举办奢华的派对,就指望与黛西相见,再续青色的梦。黛西见盖茨比如此有钱,芳心小乱,情愫升温,显然已经愿意为盖茨比剪指甲。在很多夜晚,盖茨比遥遥注视着海湾对面黛西家船坞的一盏绿灯,“盖茨比信仰这盏绿灯”。

事出有因又阴差阳错,一个工人阶级——注意,孙哥在其文中也频频做法召唤工人阶级,容后再说——杀死了盖茨比。他的梦到此结束。黛西,拜金的、浅薄的、自私的、说谎的黛西,继续富贵生活。孙哥本意,就是重温盖茨比故事,孙哥又说,盖茨比太傻了,看我的。

菲茨杰拉德掰不开财富和财富买来的美感,这恰恰成就了他的天才。在他的笔下,财富不体现在海滩别墅的壮观奢华,而是体现在海浪的运动轨迹,它们追逐奔腾,扑向沙滩,越过草坪,忽然间一跃而起,化身为石头大宅墙上的常春藤——这种动势。财富是一首宇宙为之欢悦的诗。体现在客厅闲谈期间,海风陡然吹开窗子,巨大洁白的窗帘飞起来,一瞬间,美丽的女人,白窗帘,一切都在飞行,砰,风停了,一切休歇。

财富体现为超越尘世的美、纯净和音乐性。孙哥对财富的描述,体现为算账。这孩子老是在算账,就算在展示纯情的时候也在算账,怪不得发财。孙哥是美的绝缘体。怜香惜玉,是基于一种对美的觉悟。我们的基因里自带哪怕不美的女性也有点儿美的要素,孙哥似有基因缺陷,他收藏的艺术品也都是时尚垃圾。我去798的尤伦斯看过卡特兰,现场除了我和我小孩,全是网红。香蕉,还有那些马、乞丐,全部价值在立意,立意又那么浅薄。

当代艺术绝对不全是这样。

对于财富,女人,有一种势利,一种委婉,一种礼,识得其美。个人印象,全球化的尖峰时刻是某品牌米兰时装周大秀结束那一刻。“太美了,太美了。”全场女里女气地惊叹。全新的创意,焕然一新。全球化的财富积累,一瞬间兑现为如诗如梦的衣服,中世纪花卉审美的神秘苏醒。

孙哥真不像盖茨比。菲茨杰拉德对衬衫之美的描述,也许在荷马之后最好的,荷马一再地描述贵族男人的衬衫柔滑闪亮如“洋葱皮”,菲茨杰拉德则侧面描述,黛西初到盖茨比的大宅,见到法国王后风格的演奏间、查理二世风格的小客厅和只闻鸟鸣的树林,不动声色,直到看到衣柜里数不胜数的衬衫,才终于呜咽了一声,把头埋进那些衬衫里,说,太美了,太美了。

孙哥花钱,当然应该花到前女友说太美了为止。这是小老百姓对待普普通通的女朋友都能做到的。孙哥钱没花到位,一味地在小本本上记恨前女友说了什么失望的话。奇葩的并不是盖茨比,而是孙哥。

盖茨比恰是我们寻常男人的化身。孙哥身上体现不出男人的男人性。事出反常必有妖。没有证据能证明孙哥设了一个局。但是如果都是他设的局,一切解释不通的事情,就都解释得通了。

*?

这个故事的主题是两个孙哥的灵魂穿梭。第一个是少年孙哥。他痴情,深情,长情,把美人视如珠玉。他最早出场,把人人网的图存进手机。孙哥肯定看过人人网的图。没见过就不能编。其它的都能编。什么存入电脑,存入手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转存。既然能编,那就是编的。纯中二浪漫主义,在追赶菲茨杰拉德的道路上止步于此。你要是信,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你。

孙哥的谎话如此之多,甚至反过来都不能相信。只是基于文本判断。另一个孙哥,是变身后的孙哥,孙哥想象中盖茨比本该有的样子。衣冠楚楚之士,袖管里露出狼人的毛。盖茨比再见黛西,心理上经历了三个阶段,不好意思,没来由地欢喜,继而对她的存在感到惊奇不已。

孙哥初次见到前女友,只有一种态度。看看那句子背后的态度。哪种男人会公开对前女友用那种句子?为何没见人提起孙哥文中那些沉默中,一股阴沉的享受味道?前女友说,以后我不在了,没人给你磨指甲了,孙哥笑笑,没说话。打开头就这操性。前女友说落日好美,不如德令哈的美。孙哥再次有话不说。一再地,她说了什么,孙哥“沉默”“没说话”“笑笑,没说话”。孙哥阴沉地享受着克格勃一般洞若观火了然于心的乐趣。

四十多页资料,《色戒》都没这么周详。孙哥自己讲得很明白,重点在财务。男女反而是最不重要的。没有什么“反而”,本来就不重要。马上,特务孙哥又召唤了纯情孙哥。美人有时聊起自己的事,跟资料对不上。这是事实陈述,尽管可以是假的。接下来就是水落石出的动人一笔。孙哥自陈,他不只是骗子,还是二百五——于是那些资料,他一个字都不信。可谓痴绝。

十一秒,也是编的。孙哥的耳朵机警地谛听着对方的细微声音,怎么会分心读秒?摸自己心跳,测试自己是否还痴情如当日,被自己心碎的恐慌淹没,纯编的。文学技巧拙劣如狼对小红帽装外婆,就是作文大赛的水平。人没法想象他不曾体验过的事物。不只是说孙哥无法想象什么是深情、伤心,那显而易见,而是说孙哥根本无法想象那个纯情孙哥的存在。因为纯情孙哥完全是虚构的。他的任何一个手机里都从没有过美人的QQ照片,美人不是他的白月光,他从来没有过心心念念,他只是有了钱想泡一个女明星,这个女明星注定迎来宿命,一无所获,还被他写进小说,而且无论女明星是谁,孙哥都会写,她的昔日照片在他的所有手机里,这就是他了解的最牛逼的纯情叙事。如此一来,纯情的孙哥,几乎被她的拜金和自私刺伤,幸好他已是煊赫强大之人,才补上了这一课而安全无虞——我不能肯定事实一定是这样,但是,故事这样讲才合理。

如果有昔日夙愿,也是一只小猫崽瞧着枝头的鸟,早晚把你嚼碎。一个可以获得纯情世界冠军的少年,不会有朝一日变成阴沉的操纵者。小操纵者才会变成大操纵者。

*?

可以宽容点儿。狗男女是一种人类的境遇。有时候人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狗男女是唯一可选择的爱与生活的模式。智者是有的。一位香港大亨就说过,“世上没有男人不贪财好色,也没有女人不贪慕虚荣,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淑女慕贵,恒之以情。”这都可以刻碑了。

前女友有没有恒之以情?推断有。一再天真地问他能不能来北京,她在北京做了一整套医疗准备。其它细节。等等。更重要的是,以孙哥的情报能力,要是她不恒,他早知道了,作品里必然写了。前女友依照上述利益交换姻缘的汉莫拉比法典对待孙哥,却得不到契约中的回报,哀莫大于心死,“行,知道了”。孽缘当然到此为止了。接下来孙哥就要毁了人家,字里行间,全是杀招。他一路突破底线终于突破了狗男女交往的底线。

孙哥何人哉,直不棱登的一个恶棍。抱歉,要讲到一个真正有价值、严肃的话题了——就连希特勒也不是毫不掩饰的。毫不掩饰的恶棍是今天这个时代的特有产物。

我还想旧事重提,就是前几年一个男青年在公共汽车上背摔一个欠招的小男孩,在微博,评论竟然一水的叫好。施暴者和叫好者都是恶棍,恶棍集体崛起。这是一个文化在更迭的年代。网络与民粹的汇流代表人类的低智化趋势,人工智能代表资本对劳动的终极胜利,币圈代表对经济常识的否定,顶级富豪与普通人的财富差距已经让“阶级”这样的词不再恰当,强力能量的运作越来越诡秘,这样的系列可以拉得极为冗长,图景可以拓得极为宏大,但都可以归结为一句简单的话:常识不再被当回事儿了。

或者《神曲》中的一个短句:“因为正道已失。”

诺兰的新电影就是在哀悼正道的消亡。正道也是非常简单的,就是一个有知识教养的父母的父母的父母会告诉孩子的那些基本道德。那样的祖先一定告诉过我们,一个成年人,不可以凶很地对待孩子。见孺子将投井,心生恻隐之心,这就叫仁,仁慈之心是以对待孩子的态度为标尺的。祖先也告诉过我们,男人不可以对有过情分的女人赶尽杀绝。

基本的常识就是正道。

孙哥就是正道已失的时代的一朵恶之花。只有在正道已失的年代,恶棍才可以直接在脑门上写着“恶棍”两个字。只有在正道已失的年代,诈骗才会大放光明,甚至连美国的橘皮人都亲自参与。只有在程度已深的时候,才会连狗男女之间的正道都被弃如敝履。恶棍们才会想接手世界。

“不朽真龙”,这是一家新加坡科技公司的名字。在硅谷的无数恶棍科技大佬投资于永生科技产业之际,他们的方案想催生一些无脑人,以便只剩下脑子的人找到一个永生的容器。这是反乌托邦文学作品早就预言过的事。这些年来硅谷的自由意识主义者们一直在做文学早就预警过的事情。在他们的宏大自恋幻想里,我们,尤其是读《了不起的盖茨比》并感动的人都是蝼蚁。

提到这个,是因为孙哥也是一条不朽真龙。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属于最新锐的巧取豪夺者圈层。他身上体现的是受一个时代奖励的人的特征。大众对其媚俗又劣质的文字能力的吹捧,体现的是他操纵大众的能力。真正重要的是,他靠什么操纵大众?我的答案是,变态。

我没看见有人引用上野千鹤子的《厌女》中关于嫖客的心理分析,来对照孙哥。完全一比一还原。简单说,顶级嫖客面对妓女,意不在嫖,而在于操纵并实施心理摧毁。这是简单的心理变态。

更变态的是把人往死里整。孙哥在文本中,除了装纯之外,就是像一个毒师,配各种毒,来点儿这个,来点儿那个。代孕、财务抗事、纹身,等等,都是精心组合过的。他甚至化身为顶级娱记,前后白描前女友言语神态,其实就是为了包下一段不该由她爆出的八卦。十面埋伏毒阵,在每条活路上都毒死她。孙哥还额外生造了一种毒,就是一再地召唤仇恨,让读者用劳动者的眼光看待他的前女友的不劳而获。他多次使用并置结构。先是铺陈豪奢,花了多少钱,多大阵仗,算账。接下来一定漫不经心地写到那些服务者,墨西哥女性清洁工、机组人员、助理、一个整天跑断腿的房屋中介的一闪而过的影子。他甚至给自己安了一句内心戏: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显得富有同情心。

这就引出了一个我们必然会问的问题:多大仇多大怨?孙哥再能撒谎,也没能在他的故事里编造出一件前女友对他不好的事。要钱,给或者不给——有几个有钱的男人没经历过。谈不拢对谁来说都算不上仇怨。所以才有那句话,“行,知道了”,知道你是什么人了而已,没别的。

无仇无怨而置人于死地,是变态狂的特征。孙哥是两面人。一面,跟这一波硅谷新锐大佬一致,绝似他们崇拜的作品《魔戒》中的一个角色,咕噜,脑袋大,身子小,圆乎乎皱巴巴,野心极大,缺少魅力,至少难以吸引美丽的女人,早在青少年时期就心理失衡,对权力极度痴迷。另一面,口若悬河,极富魅力,极具掌控他人的能力。孙哥喜欢当众阴沉地吃掉小鸟。在吃掉之前,他会私下里把小鸟逼入走投无路、手足无措的境地。他一定那么做过。

你我凡人绝对不会对前女友那么做,为什么?不只是因为我们公正,还因为我们很自然地不忍心。变态狂的第一个特质就是缺乏同情心。其作品已经足够证明孙哥不只是缺乏同情心,而是那玩意他压根儿就没有。变态狂情绪缺乏波动。孙哥自己在文本中一再说,在本以为会激动或动情的时刻,他多么心如止水。这不是成熟和强大,是病态。

接下来我引用《天生变态狂》中的一个段落,这是一个神经学家的自述,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就是个变态狂:“心理变态们可能不会憎恨什么,但他们也不愿意像普通人那样去爱与被爱。他们精通操纵的手腕,是说谎冠军,能说会道并且富有魅力,能使他人放松警惕。他们不像一般人那样惧怕劣行的后果,面对谎言被揭穿或者暴力行为被曝光的压力时,他们中的一些人依然能保持冷静。”

*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目的。

变态狂是孙哥这么做的根由,他行动的动力,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他还必须有一个可追寻的目标。卖币。的确。扩大名声,以策安全。有人说是吸引关注。对此我有一个反问:虐猫者把虐猫视频发到网上的目的是什么?无论是令大众惊悚,激起众人的恐惧、怜悯、不适、愤怒,还是预示着他们在犯罪的道路上初试莺啼,或者他们的乐趣就在于毁灭大众珍视的目标,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孙哥的目的就是什么。

*

孙哥不具备“人的条件”。这是一个突破了伦理道德的底线的底线的案例,践踏歪道中的正道的案例。但是这件事里也有一丝积极的气味,孙哥作为一个直不棱登的恶棍,至少这一次披上了伪装。他想从盖茨比的第一人称角度改写《了不起的盖茨比》,模仿盖茨比的少年故事,假装深情和长情,说明的是,他知道在大众视角中,真挚的感情,依旧在男女之情中具备绝对的正当性。

每一个恶魔扮作人类,都是对人性的称颂。

这篇东西是写给年轻男性的。我是虎扑用户,我知道在年轻男性社群中,对孙哥的态度堪称复杂。

这些年来的智力、道德的底线越来越低了,不是吗?终于到了今天,底线已经如此:不能崇拜变态狂。

当一个人指出一个变态狂时,我们不该说,人家变态狂有钱,成功,我看你就是想当变态狂当不上。想不想通过当变态狂而发达是一个伪问题,就像想不想拿到魔戒主宰世界,重要的是我们不是变态狂,我们是人类。

我们的人性不是必然就有的,我们必须磨练它,打磨它。我们有对待女性的较为正当的态度,而且可以改进。我们有基本的做人的准则。我们不残害无辜。我们通过不能设下一个局,伤害什么人,来获利和享受变态的快感。至少我们不该崇拜变态狂。

孙哥的故事与《了不起的盖茨比》有一点完全不同的。《了不起的盖茨比》是向后的,缅怀逝去的时光:“盖茨比信仰那盏绿灯……我们便这样扬着船帆迂回前进,逆水行舟,而浪潮奔流不歇,又不停地将我们推向过去。”也是缅怀某种已失的正道。历史是不断地失去正道的的过程,这是事实。同时,历史是自由精神展现自身的历程,这也是事实。孙哥则是向前的,未来主义的。

创造疯狂未来的人,不在乎一切既往。常识是无所谓的,公众是渺小的,正义是可笑的。孙哥他们这帮人,有一天吃掉我们中任何一个人甚至全部人,都不会眨巴一下眼睛。也许这就是未来,今时今日他们如日中天。如果你能不只生活在今时今日还能时不时地生活在历史中,会幸福得多,因为你会相信正道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