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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性价值观的翻车和现代多如恒河沙的中心
作者:刘剑 发布:2026-8-8
刚刚还在土耳其,对希腊-罗马系神话有点沉迷。众所周知,土耳其是个颠覆认知的地方。旅行分两种,一种是给原本的认知打补丁,让有些模糊的细节清晰起来。另一种是把原本以为安放好的模块撬起来,重新洗牌。土耳其属于后者,年事已高的我,有点折腾不动了,但我承认,这个过程十分迷人。
在这个节点上,我跟诺兰的《奥德赛》撞了个满怀。我自然的抱有期待,又自然的失望。是的,诺兰让我失望了,《纽约时报》使用的字眼是“平庸”,正中我的下怀。说讨厌吧,绝不至于,但诺兰这次没有让我喜欢,这是大规模宣发引发的后续问题。
之前看《特洛伊》,我是热血喷张的,赫克托耳那种担当,让我赞颂英雄。剧烈的交战因为一个年轻生命的逝去而骤然停下来,没有人计较是不是再继续5分钟就能取胜。这哪是熟稔《三国》的中国人见过的。
其实,中国完全有相同的主题,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从英雄的时代走向计谋的时代,从贵族式体面到功利性算计,中国人,只一味赞颂诸葛亮,和荷马一样。这没有什么不好吧?诺兰却让奥德修斯为此抱歉。
为了这个抱歉,在冥府这种本该阿克琉斯重头戏的桥段,删去了英雄,把话语权给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枉死的士兵。阿加门农也只是絮叨了一下妻子的背叛[捂脸],婆婆妈妈的。这是非常现代性的。现代性可以有很多定义,但无论如何绕不开“去中心化”,让英雄给权贵陪葬,让普通人成为主角。
我曾经怀疑祖国的现代性,倒是在经济不再高歌猛进的当下,越来越感觉到现代性的扑面而来。蒋方舟到底占用了多少公共资源,用来讲述了她的平庸?公众对她的反感,尽管夹杂着许多人性幽暗,但如此巨大的“容不下”,本质上和现代性相关。
现代性,不再接纳造神,不再接纳权威,不再接纳中心,不再接纳少年天才。每个人都是15分钟的明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见。大人物,闭嘴吧。阿克琉斯的消逝和普通士兵的话语权,是这种现代性的体现。
这没有问题,这也呼应诺兰的主题——兴冲冲的英雄奥德修斯,在现代,变成了一个犹豫、忏悔,甚至阴郁的复仇者[捂脸]既然忏悔,就不要复仇了。但奥德修斯在为自己使诡计破坏了宙斯的规则而深陷自责的下一秒,就像萧峰勇闯聚贤庄一样,反杀所有求婚者……这很难理解。
就像诺兰在仲树的采访中说的那样:什么也改变不了,即使在忏悔,也绝没有要赎罪,该破坏,继续破坏。这比荷马的奥德修斯坏多了。在荷马那里,特洛伊木马不叫阴谋,叫智谋,是可以洋洋自得的。诺兰的奥德修斯上一秒为木马计深陷自责,阴郁、徘徊后,下一秒就跳起来杀人,这是心理上的知法犯法,只能犯得更深刻。
这又扯出来另一个问题。随着现代性的演进(我发现这需要一代新的人,老一代,哪怕再有悟性,也不可能)很多当年的好剧被翻车。《父母爱情》也翻了,剧中关于德华是处女一事,在当时的价值观里,很像是扳回一局,一心求精神共鸣的老丁,求而不得之后得到一个处女,被视为一种补偿。现代性不允许当然这样的价值观,《父母爱情》被钉上耻辱柱。我们看待一个作品,究竟是放在它发生的那个当下看,还是放在我们的当下看,这是个问题。
我们能不能要求2500年前的英雄不为自己的智谋骄傲,而是忏悔?诸葛亮,其实也有反对的声音,那是见过他的计谋杀戮的残忍的四川人。不再在战场上以体面的方式,用信义和武力交战,而转为以取胜为目的的谋略之战,是人类的进步吧?毕竟四两拨了千斤。但它的另一面,是荣耀和信赖的崩塌。诺兰为此而哀悼,我看到了从《奥本海默》开始的,他的哀悼。他把这种现代性的哀悼加进了人物和故事中。而我感觉到的,不好意思,是平庸。
我们不得不承认,在被仲树称为“伟大必须道歉”的时代,代替了阿克琉斯的普通士兵,有阿克琉斯那样隽永的发言吗?士兵对奥德修斯说:你连我都骗。又请奥德修斯转述:把屈辱还给那个反派。阿克琉斯说:我宁愿成为名不见经传的穷苦农夫,也不愿在冥界做重亡灵的王。
是啊,小人物关心自己的命运,关心自己的委屈,关心自己的屈辱,而英雄,关心哲学。我对小人物和诺兰的选择都没有异议,但我认为,平庸。这是现代性需要解决的问题,在人均自媒体的时代,专业、训练有素、家国情怀都变得可以解构、调侃。但除了一地鸡毛,每个小人物的基站,除了不停追求奇观的喧嚣,究竟怎么解决多中心、多如恒河沙的中心...的平庸?
回到我自己的问题,诺兰杀掉了我对希腊神话的沉溺,非常扫兴。我愿意回到荷马的时代,跟他一起津津乐道英雄的奇幻冒险,并接受英雄对自己不自知的恶的洋洋自得。我不需要他们穿越2500年来为自己的伟大道歉,我希望他们继续思考或者感知死亡的枯寂和幽暗,并告诉我,活着很好,哪怕是平庸而穷苦的农夫。
平庸,就平庸着,不再需要歌颂。歌颂,应该跟英雄一起落幕,随上一个时代而结束。这个结论使我虚无,我想,我们还是可以找到答案、解决问题的。
【附:《纽约时报》| “奥德赛”被重塑以服务于我们的文化战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