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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廉价的道德优越感,替代艰苦的智识理解,是一种看似“犀利”实则贫瘠的价值观。
思想的“高度”与生活的“习性”遵循不同的逻辑,用个人道德或习性来“唾弃”思想家,是一种认知上的廉价化简。就像用恩格斯的行动来嘲笑马克思的生活,恰是对恩格斯判断力和牺牲精神的嘲讽。
历史上,这种攻击从未断过。卢梭将五个孩子送进育婴堂,却写出《爱弥儿》;培根担任大法官却因受贿被定罪,其散文和科学方法论却影响深远。指出这些人的道德缺陷和生活混乱是必要的,但如果因此认为他们的思想一文不值,就犯了逻辑学上“人身攻击”的谬误——用攻击提出者的人身特质,来否定其主张的真实性。真正严肃的批评,是指出《资本论》的哪个论断不符合事实、哪个逻辑推演有漏洞,而不是说“马克思个人生活混乱,所以他的理论不可信”,后者是一种智力上的懒惰。
有一种“破坏性批评”成瘾的人,发现优秀人物的缺点,会带来一种瞬间的智力快感和道德高位——大概这种快感太廉价了,它不需要任何建设、任何创造,只需要挥舞道德大棒。本质上,这是一种思想上的寄生:她无法独立产生价值,只能通过贬低已产生的价值来确认自身存在。
他们混淆了“指出瑕疵”和“价值判断”,比如有人指出“马克思生活一塌糊涂,靠恩格斯供养”这个事实描述,但从这个事实,跳到“因此马克思不值得尊敬”,其中省略了一万步的逻辑论证。这个跳跃里填满的是个体的狭隘,真正有力量的价值判断,是去分析:他的思想是否因此减损了真理光辉?恩格斯的牺牲说明了他们友谊的伟大,还是马克思个人的不堪?他们从不进行这种分析,因为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求真,而是宣判。
恩格斯不是傻瓜,也不是单纯出于私人友谊的“慈善家”,他之所以倾尽一生资产资助马克思,是因为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马克思正在完成的工作,是任何个人都无法独立完成的、对人类认知具有革命性意义的事业。为了确保这个“第一提琴手”不被饥饿和债务吞噬,他自愿去从事自己厌恶的商业事务,扮演“第二提琴手”。这种牺牲,不是对马克思生活能力的“原谅”,而是对他思想价值的战略性投资,恩格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在供养的不是一个叫马克思的个体,而是《资本论》,是历史唯物主义。
创造,哪怕是一个微小的成就,都需要承受焦虑、克服惰性、调动全部身心。而批评,只需动动嘴皮。当你理解“创造”的难度时,你衡量的是重量,而那些批评者们在掂量灰尘。批评《资本论》的人基本造不出《资本论》,否认古经道典的人,也写不出后人传诵的经典。
那种活在那个自我封闭的评判体系里的人, 把他/她的言论看成一种“现象”,而非观点。 它反映了他们的心理结构,与他评论的对象毫无关系。就像与创造《资本论》以及那些经典所承受的苦难和迸发的智慧相比,这种评头论足轻如鸿毛。
这种“薄情”和“势利”,源于深层的不安全感,一个必须靠否定一切来维持自尊的人,内心是极度脆弱的,他无法忍受复杂和矛盾,因为那会挑战她非黑即白的简单世界观。承认一个人既有致命缺陷又有天才洞见,需要强大的心智包容性。他/她没有,所以只能将人片面化,踩在脚下,以获得一种虚幻的掌控感。觉得自己看得很高,正是因为他们只能在这个自建的高低梯子上,才能喘口气。
不要被这种病毒式的否定论侵蚀,对创造者心生理解和敬意,这才是一种更健康、更有生命力的思想姿态。它不会让你变得傲慢,而是会让你在面对世界的复杂性时,多一分宽容,也多一分锋利。
人是一个复合体,思想的翅膀可以翱翔于时代之上,而双脚却可能陷在具体生活的泥沼里,我们可以在崇敬那些智者思想光芒的同时,正视其人性质地的复杂与斑驳。最恰当的态度或许是:承认他们作为个人生活的失败处,同时承认他作为思想家对现代世界底层代码的深刻破译,这两者非但不矛盾,反而共同构成了一个真实而充满张力的人。
一种深刻而富有人文关怀的思想,恰恰应该让我们变得更宽容——不仅宽容他人,也宽容那些为我们点起火把、自身却站在阴影里的探索者。唾弃太容易了,理解才需要勇气和智慧。
